那坡壮族山歌：这坡哪有那坡好？哥在那坡等妹来！

2022-07-04 11:15 来源：壮乡那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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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老祖宗留给那坡人民最珍贵的文化遗产，莫过于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的“那坡壮族民歌”。曾几何时，“哈伦”（唱山歌）是多少壮族儿女幸福和快乐的源泉。而每年农历三月“巷旦”（风流街）盛会，更是将这种幸福和快乐推向极致。近几年，新冠疫情让“巷旦”陷入沉寂。今天，是我国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本号特推出民俗专家梁言先生佳作《那坡壮族山歌趣味轶事》，让我们在梁先生抽丝剥茧的讲述里，体会山歌的无穷魅力，重温“巷旦”的快乐往昔。

那坡壮族山歌趣闻轶事

文/梁言

小县城的人，过日子总是不紧不慢，做生意的也特别恬淡安逸。这不！春节假期，城里所有米粉店都歇业了。7天的小长假后，因疫情吃紧又封控多日--我已经半个多月没吃到米粉了。胃里谗虫躁动，让人心神不宁。解封令下达次日，天刚亮就兴冲冲出门“嗦粉”。怎料骑着电驴转了几个街巷，竟没一家粉店开张，想必是米粉加工厂没有复工的原因。一直找到伏必街，远远看见一家门店在腾腾冒着白色的水蒸气，这就是手工蒸粉的标志了。

要了两条卷筒粉，随口说：“老板娘，要不是你开店，我今早要饿肚子喽。”

老板娘抬头灿然一乐，抛来几句软糯的那坡山歌：“侬娘似菜苦显规，在而备麻对得汤？丢叩麻巾林古假。”（汉意：妹似沟边苦菜花，几时得哥来赏识？抛米吃糠古来无。）

接着又说：“不做怎么得喏，懂唱山歌可以去找哥参加比赛赚几块么，妹不懂山歌咧，只能做米粉啦。”每一句都拉长尾音。

我明知是调侃，心里却酥酥麻麻的，顿时觉得米粉比往日美味百倍。

在这座边陲小城，我曾经连续数年组织多场山歌比赛。因为这个缘故，时不时有半生不熟的老乡喜欢和我谈论山歌话题。眼前这位“米粉西施”大概也曾到场围观吧。

2022年春节刚过，新型冠状病毒袭扰那坡。全县从大年初七开始全域封控。为支援那坡抗疫，上级从广西各地派遣多支医疗队前来助战。一个星期后，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在送别外地医护人员的仪式上，帅气的县长以山歌代言，表达感激之情。活动刚结束，就有人把现场视频发给我，说完全听不懂县长唱的山歌是什么意思。我仔细听了，这是一首广为流传的依照“过山腔”曲调填词的山歌，只有5句歌词。歌曲采用山歌通用句式，前两句5言一句，后3句7言一句。表达了壮乡青年男女阳春三月相会于歌圩的快乐心情。壮语歌词及对应汉意如下（第1行是壮语记音，第2行是对应的汉意）：

壮：嫩三伦弯弯

汉：月三歌甜甜

壮：虽真乐尼来

汉：时（节）这花漂亮

壮：岜乔谂隆跟欢荣

汉：山绿水透亮人高兴

壮：易场毕当地尼麻

汉：有幸哥各地得来

壮：哈侬觉欢荣色甲

汉：给妹顺高兴一场

要将这首壮语歌词翻译好，就得了解山歌基本知识。在那坡山歌的语境里，壮语“花、伦、乐、蕊”几个字在不同的场合里使用，有时指花，有时指歌。那坡山歌一般都是男女对唱。唱山歌时，不管男女双方年龄大小，男方一律称女方为“妹”，壮字有“侬、娘”等。女方一律称男方为“哥”，壮字有“毕、郎”等。这首歌原词是女方唱的，应该以“郎呀喏”开头。内容翻译为：

三月歌甜甜，

花开朵朵鲜，

山清水秀人团圆。

远方阿哥来相见，

妹的心里比蜜甜。

了解壮族民俗的人都知道，每年阳春三月，四面八方的壮族儿女就会聚集在一处风光秀丽的地方，举行盛大的歌会，以歌会友，以歌择偶，这一天称为“歌圩”或“风流街”。壮族青年男女对唱山歌，最擅长采用“双关”的手法，一语双关。这是山歌最令人感到妙趣横生、回味无穷的地方。这首歌的前三句，“歌甜”“花好”“人高兴”实际上是姑娘含蓄表达对美好爱情的期盼，向男方发出了“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信号。结尾一句“高兴一阵”包含姑娘为追求个人幸福“愿意托付终身”的意思。歌词背后的丰富意蕴只有懂山歌的人才能心领神会，这正是山歌妙不可言的地方。所以这首歌又可意译为：

阳春三月百花鲜，

歌圩节上歌声甜，

青山绿水带笑颜。

姑娘小伙来相会，

携手同饮幸福泉。

县长在送别会上的演唱，声调高亢，感情深挚，意蕴丰富，表达出对外地援那医护人员的无限感激之情。作为男性，他以“娘呀喏”开头，也以“娘呀喏”结尾。歌词也根据场合不同作了修改，大意为：

三月山歌甜又甜，

那坡大地百花鲜，

青山绿水带笑颜。

各地同志来相助，

深情厚谊记心间。

刚解决了一首歌的翻译问题，我又接到外地学术机构一位正在整理翻译那坡山歌的学者的电话，提到那坡传统山歌“伦花浪”的名称问题，称有的地方译汉时写作浪花歌，导致现代人望文生义，误解这套歌的内容是指江河的“浪花”，因此，此次翻译，有意将歌名改作“伦佤郎”，征求我的意见。

我当即表明了自己的看法。用壮语土俗字记音一直是过去人们传抄山歌的主要方式。用一个同音汉字或两个汉字组合，自创新字，用于壮语记音，一边表壮语读音，一边表汉意，称为壮语土俗字。如“伦”是那坡山歌“过山腔”的音译。而表示稻田的“田”是上面一个那字，下面一个田字，组成一个壮语土俗字，那表音，田表意。每个区域都有约定俗成的土俗字。“花浪”是个壮语词汇，花即山歌，汉语意思是“浪之歌”。“浪”在壮语里有“问候”“邀请”“闲谈”的意思，则“花浪”翻译成汉语就是“邀请歌”“问候歌”。

由此可见，学者若要记音成“伦佤郎”虽然没有原则问题，壮语音译，读音相近即可。但是，因为不是习惯用字，有可能让本地歌友感到讶异，不利于民间歌手识别。另外，“郎”是在唱“过山腔”时，女方每一句起音必用的衬词，是“哥”的意思，若一套山歌标题出现“郎”，也容易让歌友误解成这是唱“情郎”的歌。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花”代指山歌，是花具有妖娆美丽的形态而让人无限遐想，“佤”则无论从字形字义看，都无法取代“花”。

综上所述，“伦花浪”若译成“浪花歌”是不妥的，以壮语论是词序颠倒，以汉语论则让人错认为指水花。规范翻译应为“问候歌”或“邀请歌”，土俗字记音就叫“伦花浪”。

更进一步细究，“伦花浪”这个称谓其实还有小问题，“过山腔”的语境里，“花、诺、蕊、伦”都是“山歌”的意思，因此，这套歌叫“花浪”（浪之歌）意思已经完整了。“伦花浪”的“伦花”是重复多余用字。用另外一套歌说明，比如“伦吞”（石头之歌），没有人会叫“伦花吞”。这说明了山歌称谓按民间约定俗成的惯例，还真没那么严密、讲究。我们学界在整理山歌时，对明显有误之处应该能改尽改，避免以讹传讹。当然，一些著述者也仅仅是为了完成某个课题，为评职称加分而“研究”山歌，这些细微差别，有几个人用心考究呢。

山歌的壮语音译问题，让我联想起与“巷旦”有关的故事。现代人已习惯把“巷旦”翻译为“歌圩”或“风流街”。其实，“歌圩”“风流街”只是汉族文化人对这一节庆活动的命名，包括“歌坡”“歌节”“歌会”等称谓。“巷旦”节庆活动内容丰富，唱歌只是其中一项。这些称谓都没有完整体现这个节庆的内涵。“风流街”的称谓更被一些人视为有伤风化。

“巷旦”作为百色南部三县德保、靖西、那坡和崇左大新县小部分乡村特有的南壮方言音译词，是当地人在每年正月至三月和八月十五中秋节期间举办的盛大节庆活动。“巷旦”历史悠久，从文献记载看，至少在唐宋时期，广西西部至云南东南部连接到东南亚越南、老挝、缅甸北部地区就出现类似“巷旦”的节庆活动。远的如云南大理的“三月街”，近的如广西崇左的“陇峒节”，富宁县的“陇端街”。名称不同，但节庆内涵大同小异。壮族学者梁庭望指出：“古代氏族社会部落宗教集会、氏族社会的生产方式、对偶婚等原因，都是歌圩产生的根源。”由此可见，“巷旦”（也就是所谓歌圩）的主要功能，概括说就是酬神娱人，会友择偶。因为大量人员聚集，又产生商品交易的功能。

巷旦的“巷”读着“hang”，是街市的意思。“旦”是盛大、隆重的意思。“巷旦”有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即“盛大的节日”。第二层含义，旦实为“诞”误写而成。民间传说，“三月三”是真武大帝寿诞。过去民众信仰真武大帝，多会在这一天祭祀，称“做诞”。乡村道师汉文化较低，在长久的口耳相传中为记音方便误写成“旦”或“单”，久而久之，民间流传的宗教书籍和山歌手抄本都写成“单”或“旦”。随着社会的发展，寿诞祭祀与会友择偶活动慢慢融合。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祭神的观念逐渐淡化，“巷旦”遂由原来的酬神娱人活动发展成为进行物资交流和群众性文娱活动的盛会。

过去在那坡、靖西农村，“巷旦”这一天，家家户户蒸五色糯米饭、杀鸡“上桌”（上祭）就是“做诞”文化的遗存。完成祭祀后，全家老少带上糯米饭和肉菜、一壶酒“杯巷旦”（即赶歌圩之意。可以是集镇、村落，也有野外空旷地），与新朋旧友聚会。在地里辛苦劳作了一个春季的农人，利用这一天放松身心，他们从四面八方络绎而来，相聚在集镇上、村头小河边或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圩场上熙熙攘攘，青年人左顾右盼，寻找自己的意中人。中老年人翘首以盼，希望老朋友的身影尽快出现。等到互相见面后，或相约到小酒馆饮酒作乐，互叙别情。或倚靠在树荫下分享各自带来的点心。或三三两两扎作一堆相互逗笑……

真正对歌是下午三、四点后，经过充分的思想交流，双方已互有好感。情感在微微的醉意里开始发酵，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动。山坡上、路坎下，双双对对男女开始对唱情歌。有边走边唱的，也有深情对望你侬我侬的。那种情景，真是“一路唱歌一路来，一路采花一路开。”直唱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歌声才渐渐消失。“肖同貌同”（情投意合又尚未确立情侣关系的男女青年）们互相赠送礼物，哥送手巾妹送鞋，相约明年“巷旦”再相会。这一天就是“文巷旦”或叫“杯巷旦”，其内涵确实不是“歌圩”“歌会”的字面意思能涵盖的。

那坡县的“巷旦”数量，历史高峰时期曾多达40个，分布于全县各乡村。每个圩场聚集的人有本乡本村的，也有跨乡过县的。如远负盛名的百都感怀“风流街”，位于一处开阔的高山草地上。每年三月二十八日，周边乡村及云南富宁县田蓬、郎恒等乡镇的数万民众来此聚会。每到这一天，放眼望去，山坡上满是星星点点的小花伞，伞下是一对对互诉衷肠的男男女女，袅袅山歌声飘过这坡飘那坡，美不胜收。

在众多风流街中，还有痴男怨女“专场”的。每年农历正月二十五这一天，平孟那珍村巴来屯附近一处山坡上，草木初发，寒意正浓。此地平时人迹罕至，但这一天却有来自各地的青年男女聚集。他们几乎是远道而来，极少有周边村寨的人。甚至还有从邻国越南来的岱侬族人。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受了情伤，需要疗伤。这个风流街的名称也离奇，叫三家店风流街。荒山之上，既无房屋，更谈不上店铺，“三家店”名称由来无人知晓。附近村寨的老人也说不清风流街何时形成。反正每年到了这一天，人们往山坡上看去，总能望见人影绰绰。据说他们都自带酒菜，在草地上席地而坐，三五成群，表情哀怨。对唱山歌也低眉敛目，悄声细语，以唱“苦情歌”为主。气氛凄清，完全没有热烈喜庆的景象。一天的交流后，一些人寻得意中心，回心转意。一些人心结打开，舒心离去。一些人惺惺相惜，结成“老同”，互相安慰，心灵取暖。但个别伤心欲绝的，来前已抱定殉情的念头，把这一天的相会当做“诀别日”，散街回去路上服用断肠草自尽。故事传开，“三家店”风流街被世人视为“鬼街”。因为这个缘故，很多家庭每到这一天，便严加管理儿女，严禁儿女出门赶街。但青年人的情感世界总是难于捉摸，老人约束并不完全有效，“三家店”风流街禁而不绝，名声反而越来越大。

新中国成立后，因为各种因素影响，“风流街”渐渐减少。“文革”期间，唱山歌属于“四旧”之列，“风流街”陷入沉寂，直到改革开放后才渐渐恢复。但是大多只是乡镇政府所在地能形成一定规模。野外歌圩一去不复返，永远消失于历史烟云之中。

进入新世纪，随着传统文化日益受到各方重视，在地方政府的参与和倡导下，“歌圩”又如雨后春笋，热闹登场。那坡县城的“风流街”于2016年更名为“’那坡风流街’民族节”，活动时间由1天增加到3天，活动内容丰富多彩。越南与那坡接壤的河广、保乐、通农、保林、苗旺等5个边境县每年都派代表团前来参加。那坡周边几个县份的文艺团体也踊跃参与。民族节已成为区域性的中外文化交流盛会。3天时间里，各项活动轮番上阵：火爆异常的中越山歌会；人气爆棚的中越足球赛；惊心动魄的斗兽活动；充满异域风情的篝火晚会，乐趣无穷的陀螺赛。还有琳琅满目的民族工艺品、特色小商品……每到风流街，街上人山人海，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壮、汉、苗、瑶、彝群众载歌载舞，边城那坡成为欢乐的海洋。正是：

阳春三月风流街，

壮乡处处是歌台。

这坡哪有那坡好？

哥在那坡等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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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坡壮族山歌：这坡哪有那坡好？哥在那坡等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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